上禮拜某一天去繳電話費時,想到我那隻歷經風霜的手機也差不多該安息了。拿了一本目錄回家看,滿腦子都是可怕的畫面-走路玩手機、坐車玩手機、聊天玩手機、上班玩手機。「敢於不同,不做泛泛之輩」、「開始習慣眾人羨慕的眼光」我在公車上的手機廣告看到這幾句話,心想它們簡直就是生出了殺死自己的伊底帕斯。手機訊號所及之處都可以見到此牌手機,既然大家都在用,何來「敢於不同」?又有哪個路人會羨慕你手上那隻(跟他一樣的)手機?

  應該不會有太多人認真看待廣告公司的甜蜜謊言,但對手機製造商包著迷藥的夾心巧克力卻是大快朵頤。Facebook盛行不久,上面便隨時可見許多人拿著他們的新寵兒,將自己靈機一動的如珠妙語昭告天下。好像得到了隨時上網查資料、即時通、收發電子郵件的自由,實際上卻是被綑綁了。上個月為了某些因素介紹幾個朋友相互認識,但那希望認識別人的朋友從剛進咖啡店到離開都一直不停和她的「隨身秘書」對話。被找來的朋友沒有趁對方去廁所時和我說,但我仍然感到十分尷尬。當我們什麼事都可以做時,其實我們什麼都做不好-甚至可以說做不了。

  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,但索多瑪卻可以在一天之內被毀滅。要說為什麼我的文章不如從前,最顯著的原因大概在於這些高科技的東西。很多書提到電腦或其他可攜式數位閱讀媒介對讀者的影響。比如說網路範圍之大、資訊之多,讓人感到自己在一片汪洋,飄著許許多多的浮木,你因而開始亂抓,但只有你該專注的東西才是穩固不下沉的。同樣的問題也發生在寫作上。過去我習慣於在家用電腦寫作,需要找資料就到書櫃上隨手一抓。有了筆電我可以在咖啡店寫作,但邊喝咖啡邊寫作並不會讓我的文章像巴爾札克一樣吸引人。在沒有參考書籍的情況下,我只能上網找浮木抓,沉了一個再抓一個。結果不但要多費心思過濾網路資訊,思考的連貫性也因此被多次打斷。

  相較之下,探討電腦對寫作影響的人比閱讀要來得少(就我目前見)。有人認為電腦純粹是有別於紙張的另一種媒介,實際上卻不可能這麼簡單。太多人習慣於在網路上長吁短歎,也太容易取得與讀者接觸的機會。同時現代的價值觀也呈現一種無政府狀態-沒有優勝劣敗,只有觀點不同。過去被知識精英篩選出來的,當下卻和遍地萌芽的興起者一同競爭。我自己也是因為撘著潮流的便車,才有機會和他們追逐。假如沒有網路這種方便的科技,我相信看到這篇文章的人大概不超過十個。

  被過多瑣碎的事物給牽制,除了因為太過方便,另一個兇手大概就是脫離學生生活。以往只要有寫作衝動便排除萬難坐在電腦前,沒寫完以前決不睡覺。而現在,寫作的同時時常會有幾句話擾上心頭:「明天上班要做什麼」、「有什麼錢還沒繳」,這是以前未曾想過的。我感受到社會化是如何將一個人的感性層面生吞活剝,再強加理性在他身上。我怎樣也找不到那曾經有過的浪漫詩意,或是讀者作為稿費的動人落淚。這不只是使一個人的文章乏善可陳,對於一個希望能藉由寫作來宣揚理念的人來講,他成為了無法拿刀的廚師。

  以前有人對我說,希望文章寫得和我一樣好。我當時寫了一篇文章回她,事隔多年,反而像是寫給自己看的了:

  文筆的塑造就像燉菜,讀過什麼累積起來就成了一鍋。材料少,味道不必然會不好,但是材料的原味會太明顯。像我有一陣子寫作風格幾乎就仿造安東尼.波登,只是寫的時候並不會去注意。當時因為只要跟吃沒關係的書我都不太會看,我僅有《名廚吃四方》和《廚方機密檔案》這兩本小說。後來應該是受到老師的影響,我在鍋中加入更多材料,看起來便像樣多了。不過,選料也有該注意的地方。閱讀經典文學只是我的思古情懷作祟,而且那確實是通過時間的篩網留下的精髓,不知道該讀什麼時的好選擇。現在為了不讓自己成為食古不化的老頭,偶爾也會看些當代名家的書。重點只在於那些文字是否讓妳願意花時間細細咀嚼,加了不協調或妳不喜歡的材料進去是煮不出好東西的。

  不論是波隆那肉醬、佛羅倫斯牛肚還是米蘭燉牛膝,時間常是燉菜好吃的關鍵之一。牛膝燉的時間不夠肉會太韌,牛肚燉得不夠會有腥味。而肉醬燉得不夠材料會各自分家,就像早餐榖片,一堆無法融合的東西散亂在牛奶當中。最近有個朋友跟我說,他覺得大學都沒讀什麼文學作品,如果是大一可能還寫得出像我這樣的文章,現在不行。我聽到的當下其實很挫折,不是說他文筆差,只是覺得自己寫的東西不太像樣,沒有任何特出之處。那天以後,覺得自己太過急躁,偌大的球門前空無一人卻進不了球。寫這篇文章時才意識到我已經比以前進步很多了,照著自己的步調才不會絆到腳。保持寫作的熱誠,多讀多寫,寫得好只是遲早的事。大火只會讓肉燒的又老又柴。

  還有很多文章,都是自己回頭看,甚至是別人提醒我,才想起自己曾寫過一些或感人或給人力量的文字。能用文字給自己留下回憶真的很美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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